人间千百面 · 读人

王安石：一生坚守理想，看懂理想与现实

万物皆书，万事可读。

先说一件吃的事。仁宗有一次办赏花钓鱼宴，按规矩，御案上摆着一碟鱼饵，供钓鱼用。王安石坐那儿，拿起来就吃，一粒一粒，把整碟吃完了。同席的人都看见了，没人敢作声。仁宗看见了，第二天跟辅臣说起这事，说这个人吃了一碟鱼饵，是没瞧出来呢，还是故意的，故意的就太假了。这件事记在邵伯温的《邵氏闻见录》里。笔记这么记的，信不信由人，那时候反对他的人多，往他头上安怪事的可能性也有。可吃鱼饵这一口，跟他后来办的事放在一起看，倒真像同一个人干得出来的。他认准的东西，别人看着是饵，他咽下去就是饭。

当时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，拗相公。拗到什么地步，他自己在一场变法里撂下过十二个字，后来《宋史》本传照实记着。天变不足畏，祖宗不足法，这两句讲的是天和祖宗。末了四个字最狠，人言不足恤。天象灾异不用怕，祖宗成法不必守，外面的议论不必听。这三句话在宋朝说出来，等于把读书人不敢碰的东西全碰了一遍。满朝的大学问家围上来跟他掰。掰得最狠的是司马光。他写过一封几千字的长信来，一条一条数王安石的错，从理财数到用人，末了还劝他回头。王安石回了一封短的，就是后来进了课本的《答司马谏议书》，信里回得干净，举先王之政，以兴利除弊，不为生事。两个人掰了一辈子，谁也没说服谁。

拗的人分两种，一种拗给外人看，一种拗给自己看。王安石是后一种，证据在他当鄞县县官的时候就有了。那会儿他还不到三十岁，在宁波地面上试过一回放贷，青黄不接的时候把官仓的谷子贷给农户，秋天还，收息两分。手续办得细，贷多少，几时还，息几分，张榜公布，不许经手的吏员私加一文。佃户不用在春天贱卖口粮，官仓的陈谷也换了新谷，两头都划算。他试了几年，账是平的，人心是服的。所谓青苗法，原型就长在这儿。他的理想在书斋里养不成，是他蹲在县里一笔一笔盘账盘出来的，这一点，骂他的人也驳不倒。

不畏浮云遮望眼，自缘身在最高层。这两句诗写于他三十岁上下，登飞来峰所作，锐气隔着纸都能扎人。后来的历史证明，这股锐气他一辈子没丢过，麻烦也出在这儿。

熙宁二年，神宗用他，青苗法推向全国。同一条法，离开鄞县就变了形。朝廷把放贷的数目摊给各路，各路摊给州县，州县的官要考绩，考绩看贷出去多少、收回来多少。于是不缺钱的富户也被按着头贷，城里的铺户明明用不上，也分到一份贷款，利息层层加码，官吏逼着保人垫还。在鄞县是救急的谷子，到了别处成了压人的债。法还是那个法，字一个没改，执行的官换了心思，理想就换了一副面目。他不是不知道。他在奏疏里申饬过抑配的州县，也撤过人的职。可他管不过来一千个县，吏治这个底子，不是一纸法令换得掉的。

熙宁七年，一个看城门的官干了一件事。郑侠，监安上门，把城门口亲眼看见的流民画成一幅图，扶老携幼，鬻儿卖女，身上打着补丁，图上进呈皇帝，附了一句狠话，这都是新法闹的。据说图是从小吏的门递进去的，神宗是夜里点着烛看的，把图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，长吁了几回，一夜没睡踏实。

第二天，一批新法暂且停了。郑侠随后获罪，贬去了南方。一幅画停一场变法，历史上就这么一回。这件事最疼的地方在于，画图的人跟他无冤无仇，只是个信不过新法的局外人，而图画的内容，他自己去年巡访时也见过类似的。他在朝上讲过多少遍民间疾苦，都不如这一幅画管用。

在这场变法里耗着的人，家里也在出事。熙宁九年，他的儿子王雱病故，才三十三岁。这孩子也是读书的种子，年纪轻轻注过老子的书，帮着父亲参预过新政的文牍。白发人送黑发人，他的拗劲儿用不上了。这一年他罢了相，退居江宁。后来又被召回再相一回，年把光景，再罢。再往后，他就在钟山脚下住定了，再没回过朝堂。

江宁城东门到钟山，路正好分成两段，各七里，他的宅子就盖在半道上，人称半山园。宰相的宅子，简朴得不像个宰相的宅子，正房拢共没几间，院子里还种着菜。他出门骑驴，驴脖子上挂个铃，走一路响一路，有人蹲在路口等他，就为了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拗相公到底长什么样，看见了，回去跟人说，跟个乡下老先生差不多。元丰七年夏天，苏轼从黄州那边过来，坐船到金陵，他听说消息，穿着家常衣服，骑着驴，到船边上去迎。两个人从前隔着变法掰了半辈子，这回坐在一处说了几天的话，谈佛理，谈诗，变法的事一个字没提。那几年他写诗，写得最静，细数落花因坐久，缓寻芳草得归迟。

数落花的人，从前是数天下的账的。

元丰八年神宗殁，哲宗年幼，太皇太后用司马光，新法一样一样地废。他退在江宁听着，每废一样，沉默一阵，家里人不忍心报，报了也只问一句，废到哪一样了。免役法也废的消息传来，他愣了半天，说了一句，亦罢至此乎。又补了一句，此法终不可罢。安石与先帝议之二年乃行，无不曲尽。这条法，他跟神宗来回议了两年才推行，差役怎么摊、免役钱怎么收、灾年怎么缓，里头的曲折他最清楚，如今一纸令下就没了。从这阵子起，他的饭量眼见着少了。元祐元年四月，王安石病逝在钟山，六十六岁。

他身后的事，最有分量的一个字出自司马光。那时候司马光自己已经病得厉害，躺着给吕公著写的信，还专门说到王安石，说介甫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，朝廷该厚加礼遇，别让那些翻覆的小人趁机诋毁。这封信写得很平，没有一个字提旧怨。朝廷追赠太傅。

九个月后，司马光也走了。两个人斗了一辈子，收场收在彼此的体面上。

王安石这样的理想主义者，下场一般是两种，要么把理想改小了，换一世安稳，要么被理想压垮，怨天怨地。

他哪一种都没沾。变法废了，他没说过半句改口的话，死了，政敌替他说话，说的人自己也在病中。朝廷给他的谥号，一个文字。他生前跟满朝的人争了半辈子道理，身后得了这一个字。钟山上那座坟，后来去的人不多，半山园舍了出去，改作了庙。庙里的念经声，一年一年，还在钟山脚下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