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千百面 · 读人

读懂一个人，要看他身处低谷时的模样

人物年谱这种书，前半本长得都差不多。生在哪儿，师从什么人，几岁中进士，一级一级往上走的台阶，读快点也无妨，跳过一页不碍事，那几页纸都挺括，一个折角没有。要紧的在后半本里，忽然往下折的那几页。一个人是什么底子，全在那几页里露着。顺境看的是运气，低谷看的才是人。所以我翻人物书养成了个习惯，先翻目录，找最低的那一年，从那儿读起。

刘禹锡往下折的那一年，三十出头。永贞年间那场革新，前后不到半年就散了场，一纸诏书下来，他从长安贬出去，到朗州做司马。司马这个官，名头听着还算体面，实权一点没有，衙门里的事插不上手，俸禄勉强糊口。同案的人贬的贬，死的死，与他相熟的几个，后人管那次叫八司马。

朗州在沅水边上，湿气重，水一到夏天就涨，退了之后满街的泥。被贬的人到了这种地方，笔下多半是苦的，秋容易写秃。他也写秋，路数反着来，说自古逢秋悲寂寥，他偏「我言秋日胜春朝」，还添一句「晴空一鹤排云上，便引诗情到碧霄」。一只鹤，把惨淡的季节顶了个窟窿。这首诗写在最不得志的年月里，字面上却看不出低。

闲差他也没闲着。那几年他读书，写文章，给朝里故旧写信，一封一封寄出去，多半石沉大海。他这辈子传下来的诗文里，朗州那十年占了一大块。

信照写。

这一待就是近十年。

十年后朝廷想起这批人，召他回长安。换了旁人，吃过十年的亏，头一件事是学会闭嘴。他不。回京那年春天他去了玄都观，观里桃花开得正盛，看花的人挤挤挨挨，他回头写了首诗，末两句是「玄都观里桃千树，尽是刘郎去后栽」。这话传出去，明眼人都读得出滋味，你们这些新贵，都是我走后才冒头的。诗惹了祸，再贬。这回点的地名更狠，播州，在西南，山高路远。

往下的几页，比诗本身耐读。播州回不来，他有老母亲要随行，年岁摆在那里，走那一路，凶多吉少。柳宗元也在贬官名单里，去柳州。他站出来，提出拿自己的柳州换刘禹锡的播州，柳州虽也不好，比播州近些。奏疏他都备好了，就算为这事加重罪名，他也不管。韩愈后来把这件事写进了文章，记了一句「播州非人所居，而梦得亲在堂」。最后是御史中丞裴度在御前说了话，才改判连州。柳宗元这个提议，是在他自己也没落好的时候提出来的。两个人都在沟里，一个还想把另一个往上抬一抬。

在连州做刺史，他没有摆出待罪的样子混日子，修水利，办教育，做几年正经官。那几年柳宗元死在柳州任上，四十七岁。临终把儿女托给刘禹锡。他把朋友的稿子一卷一卷收拢来，编成集子，就是后来的《柳河东集》，孩子接到自己家里，一直养到长大成人。自己也在沟里的人，先接住了别人。

后来他调去夔州。调令下来那阵，他已经五十开外。夔州靠江，当地人爱唱竹枝，农闲时联着嗓子对歌，调子又高又野。他站在人堆里听，把调子一段一段记下来，学人家的腔填词，一气填了十来首。其中一首末尾两句，「东边日出西边雨，道是无晴却有晴」。一个五十多岁的贬官，蹲在江边跟人对歌，学得像模像样。竹枝这个调子，经他的笔一改，从江边唱进了文人堆里，一直唱到后来。这模样不像受难，倒像赶集。

再往后是和州。和州临江，冬天风从江面上刮过来，屋里比外头还冷。刺史也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，住处局促。地方志一类书里流传着说法，讲他在和州遭上官刁难，半年里搬了几回家，房子越搬越小，末了只剩一间斗室。这些情节正史里没有，信不信由人。有一样东西是实打实的，就是那篇《陋室铭》。铭这种文体，原本多用来记功记事，刻在钟鼎碑石上，他拿来记一间小屋。八十一个字，「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，有龙则灵」。房子小，他没觉得委屈了谁。「苔痕上阶绿，草色入帘青」，屋里什么样，他照实写，字面上还挺自在。

真正的转机出现在扬州。那年冬天他从和州卸任北归，在扬州碰上白居易，白居易也是从任上罢回来的，两个人同岁，那年都五十五。两个失意的人喝酒。白居易当场写诗送他，起头是「为我引杯添酒饮，与君把箸击盘歌」，酒是敲着盘子喝的。诗里替他不平，末联「亦知合被才名折，二十三年折太多」，你的才气遭了二十三年的罪，太狠了。他举起杯，答了一首，起头一句就交了底，「巴山楚水凄凉地，二十三年弃置身」。二十三年，他自己认账。可接下去两句，把整桌酒席的分量压了回来，「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」。我这条船沉了，可我看着旁边千帆过江。那天席上到底谁先举的杯，书上没记，记得住的是两首诗都留下来了。

又隔了些年，他回到长安。老习惯，又去了玄都观。桃树没了，当年种桃的道士早不知去向，庭院半是青苔，满地种着菜花，风一过，一院子晃晃悠悠的绿。他站在那儿，又写了一首，末句「前度刘郎今又来」。有人读出报复的快意，我不觉得。当年的人散尽了，桃花也谢尽了，他还在。这一回，也没有谁再为这首诗获罪。这句与其说是出气，不如说是交代，我回来给自己报个到。

翻完这几页，回过头再想，低谷那几页为什么耐读。顺境里人都是一样的体面，衣冠齐整，言语得体，看不出深浅，身边围的人也多，谁都说他好，这做不得数。到了低谷，退路全断了，还肯坐到他跟前的没几个，剩下的言行，就是他仅有的家底。刘禹锡的家底是硬气里带一点好玩。朗州那十年他写鹤，夔州江边学人唱歌，搬进斗室还写得出铭来，中间隔着一二十年，味道倒是一个味。白居易晚年说起他，给了两个字，诗豪。这两个字不是恭维文采，是恭维那个在沟里也没趴下的人。没人看着的日子里，他做成什么样，都只是给自己看的。

年谱的末页只有两行小字，记他活到七十一岁，卒于洛阳。倒是前面贬谪那二十三年写得密，占了小半页。末页自己，倒干净。

我合上书。书脊上的烫金字磨得快看不清了，用手指摸，能摸出一道凹痕。书架最下层原先那格还空着，我把书插回去，挨着一摞同样旧的，架子轻轻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