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千百面 · 读人

李清照：不止婉约词笔，更有不屈风骨

万物皆书，万事可读。

建炎三年，长江边上，一支逃难的船队慢慢往南挪。江面上都是船，挤挤挨挨，白帆让水汽泡得发灰。船上有位四十五六岁的妇人，自己押着几十只箱子。箱子用绳捆着，绳头磨得起了毛，外头罩着雨布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地响。箱子里头的金石拓片，是她跟丈夫攒了半辈子的东西。船队里有人认得她，知道她是写过那些词的夫人，没人多问一句。

船过乌江，她上了岸。乌江是项羽自刎的地方，渡口立着庙，庙墙让江风刮得发白。她站在庙前，江水在底下打着旋，往东去了。一个人，四十六岁的项羽当年就倒在这片滩上。她写了一首诗，就二十个字，「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。」

往南跑的朝廷，每个字都躲不开。后人说这首诗还捎带了一个人，她丈夫赵明诚。前几个月江宁城里乱兵夜半作乱，这位当知府的，跟两个同僚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来，跑了，满城的人没带。

这位妇人，叫李清照。

我最早认识她，是课本上那阕《如梦令》，知否，知否，应是绿肥红瘦。早读课上背的，全班念得摇头晃脑。后来又背「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」。再往后翻到过一句「和羞走，倚门回首，却把青梅嗅」，一个荡罢秋千的少女，见客来，袜子都来不及穿，含羞往里跑，又靠在门边回头看。老师讲，婉约派的掌门人。那时候不知道，课本只给了她一半。这个印象，跟乌江边上那二十个字，隔着太远，远到不像一个人。前阵子重翻她的集子，校注本，注解里夹着她的生平，才留意到她父亲李格非，跟苏轼那一拨人有来往，家学是好的。把早年和晚年的词摆在一起看，越看越觉得，婉约两个字，把这个人盖得太严实了。

她的前半生，账目记在《金石录后序》里，她自己写的。赵明诚好金石，两口子节衣缩食地买。每得一书，两个人一起校勘，一起题签，这点后序里也记了。后序里有一笔账，每逢初一十五，赵明诚从太学告假回家，先当衣服，得五百钱，走进相国寺，买几卷碑文拓本，捎带一点果子，两个人一路回家，边走边剥着吃。日子省俭，她自己也写了，「食去重肉，衣去重采，首无明珠翡翠之饰，室无涂金刺绣之具」。有一回崇宁年间，有人拿徐熙的《牡丹图》来卖，开价二十万钱。两口子把画留下，看了两夜，到底凑不出这个数。画还回去了，两个人对着空了的墙，惋怅了好几天。

后来屏居青州乡里，一住十年，是这两口子最好的十年。日子也有热闹的时候。晚饭后烹茶，指着满屋子的书打赌，说某一件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，说中了先喝茶。她记下的原话，「中即举杯大笑，至茶倾覆怀中，反不得饮而起」。

茶笑洒了，一口没喝上。

好日子是有年份的。靖康二年金兵进汴京，这些收藏跟着朝廷一起往南逃。后序里记了挑拣的法子，重的书先舍，多幅的画先舍，没款识的古器也舍，剩下还是装了十五车。建炎三年，赵明诚病故在建康，四十九岁。她后序里写，他临走那天，还取笔作诗，写完就搁了笔，人是烈日底下赶路赶病的，一场疟疾，药又吃岔了。家里搬得动的东西，她一个人押着走。转过年来，青州老宅在兵乱里烧了，十来间屋子的书册什物，烧了个干净。

后来在会稽，她借住在一户人家，夜里有人从墙根挖了个洞，床底下的五箱书画没了。她挑着剩下的东西，走一步看一步，夜里不敢再睡沉。剩下的东西，她看得比命重。

一路上还背着一桩没影的官司。从前有个姓张的学士，拿一把玉壶请赵明诚掌过眼。那壶其实不是玉的，是块似玉的石头，传着传着，成了献给金人的贡品。通敌的罪名飘到她头上，她追着朝廷的行在走，从越州跟到明州，再往海边去，想把家里剩下的铜器都捐出去，自证清白。追了一路，捐了一路，东西还是零零碎碎地丢。这官司没衙门受理，就那么一直跟着她。一个守寡的妇人，逃难，还逃出个通敌的嫌疑来。

最见风骨的，是这之后的四年。绍兴二年，她四十八岁，再嫁了一个叫张汝舟的。婚事是家里人张罗的，她弟弟那阵子在朝里做小官，媒人说得天花乱坠。婚后她看明白了，这个人图的不是她，是她手里剩下那点收藏。图不到，就动拳头，她后来在信里写，「遂肆侵凌，加殴击」。她要离婚。宋律，妻告夫，先坐两年牢。她把张汝舟科举上冒报举数的罪名递了上去。张汝舟除名，编管柳州，婚离成了，她自己进了大牢，前后九天，经人营救放了出来。营救她的綦崇礼，是她家的远亲，翰林学士。她给他的谢启里，把这场婚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，一个字没绕。

这段婚姻，拢共一百来天。

这之后的词，看得见底子。一样是愁，「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」，十四个字，前面叠了七层，人没趴下。晚年那阕《渔家傲》，说是记梦，天接云涛连晓雾，星河欲转千帆舞，梦里她的船，往银河里划。写到后头，「九万里风鹏正举。风休住，蓬舟吹取三山去」。婉约派掌门的手笔，写出这种句子，整个宋朝的词里也不多见。

还有一阕《武陵春》，晚年客居金华写的。金华是逃难路上歇脚的地方，她跟着弟弟过活，弟弟在临安做小官，日子紧。词里的双溪是当地的水，春上听说还好。她写，物是人非事事休，欲语泪先流。下半阕更狠，听说双溪春光还好，她动了心，也拟泛轻舟，转念一想，算了，只恐双溪舴艋舟，载不动许多愁。愁是真的愁，笔还是她自己的笔，收着，不散架。

她的集子，宋朝末年就散了，如今的《漱玉词》，是后人一点一点辑回来的。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。笔是婉约的，人不是。买书那点钱，是她当衣裳当出来的。南逃路上那些箱子，是她自己押着走的。到了晚年，婚姻说散就散，牢也自己坐了，《金石录》三十卷，还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整理成的，作了一篇后序，表上于朝。

风骨这个词，她一回都没喊过，全是事上见。

那晚我读到后半夜。书前附着一页年表，我退回去又看了一遍，头几行密，一行压着一行，生在哪年，嫁在哪年，家搬到哪里，书上记到哪一步，全有讲究。末一行最短，说她的卒年没人说得准，只留了一句年逾七十。我在这行字上停了半天。一个把账记得那么清的人，自己的结局，没记下。合上书，两点差一刻，楼下过车的声音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