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千百面 · 读人

苏轼：所谓豁达，是历经苦难后的选择

万物皆书，万事可读。

元丰三年正月初一，京城落雪。别人家过年，他被押着出城，往南去。御史台差役一路跟着，灯笼上没有字，雪落在灯笼上，也没人去拂。这一趟的终点是黄州，长江边上一个小城。走到黄州，苏轼四十多岁，往后的日子里，世上慢慢多出一个名字，叫东坡。

这事起头说来荒唐。他写诗，写得太多，写得又太好，有人从他的诗里一句一句挑，挑出些「讥讽朝政」的罪证，凑成一张状子。乌台诗案，乌台就是御史台。他从湖州任上被带走，连跟家里告别的样子都是被人架着的。差役上船，全家人吓破了胆，担心搜出更多的诗招祸，一口气烧掉了他好几箱手稿。有些字，从此世上就没有了。进了御史台的牢，一关小半年。

牢里有个人值得一提。狱卒梁成，职级很低，管不着案卷，管得着热水。他每晚给苏轼打热水，让他洗一洗。天塌下来的时候，肯给你打一盆热水的人，一根火柴那么大的善，都重。牢里苏轼写了诗寄弟弟苏辙，其中两句是「与君世世为兄弟，更结来生未了因」。约的是下辈子还做兄弟。上辈子这个约还没兑现完，这辈子先赔进牢里了。

年底案子结了，死罪免去，贬去黄州。官衔是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、黄州团练副使，本州安置，不得签书公事。说人话就是，人放在那儿，不许干活。俸禄也断了大半。他带着一家老小到黄州，先住在定惠院，跟着僧人吃斋饭。

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日子先从钱上见底。故人马正卿看不下去，替他向官府求来城东一块荒坡，几十亩，长满荆棘瓦砾。他脱了官服去开荒，垦出来，种上麦子，又在坡上盖了几间草屋，大雪里落成，堂屋四壁画满雪景，取名雪堂。那块坡地有个现成的名字，东坡。他干脆拿它做了自己的号，东坡居士。官没了，号是自己的。

后来全家搬到长江边的临皋亭。房子就贴着江，坐在屋里能听见水声。他写诗说，夜里睡在枕上听江声，听的就是自己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江的声音。有一晚他写了句「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余生」，意思是坐条小船就走，谁也不告诉。这首词第二天传开了，郡守徐君猷一听慌了神，人是要看管的，跑了谁担待，赶去家里查看。推开房门，他鼾声如雷，睡得正好。

再从嘴上找辙。黄州猪肉便宜，富户不肯吃，穷人不晓得怎么煮。他研究出一套煮法，写成《猪肉颂》，「净洗铛，少著水，柴头罨烟焰不起。待他自熟莫催他，火候足时他自美」。锅洗干净，水放少，小火煨着，别催，火候到了它自己就好。这几个字今天读，像隔壁大叔留的字条。九百多年后，一道叫东坡肉的菜还在各地饭馆的菜单上，源头就是黄州城里这一锅小火。

元丰五年三月七日，他和几个人去沙湖看田，半道下雨。带雨具的先走了，一群人淋成落汤鸡，狼狈不堪。他自个儿在雨里走，走得咚咚响。后来他填了首《定风波》，小序里老老实实记了这一笔，「同行皆狼狈，余独不觉」。词里说，「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」。淋雨这件小事，他写成了大事，写成了往后一生的注脚。同一场雨，别人记住了湿，他记住了不怕。

在黄州第三年，他还写了《寒食帖》。诗里说自己住的小屋像条渔船，泡在水汽云雾里，「小屋如渔舟，濛濛水云里」。字写得歪歪斜斜，涂涂改改，如今是天下行书第三。人在难处，连字都不装了。

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。

黄州之后，朝廷风向变了又变。绍圣元年，他再贬，这回是惠州。岭南在宋朝算瘴疠之地，贬过去的人大都当自己死了一半。他偏不。罗浮山下四时春，他吃起了荔枝，写下「日啖荔枝三百颗，不辞长作岭南人」。一天三百颗，口气大得像在替岭南做广告。

惠州市井穷，一天只杀一只羊。好肉叫官家人买去了，他不敢跟人家争，就嘱咐屠夫给他留羊脊骨。骨头缝里剔出来那点肉，他煮熟了，趁热滤干，泡点酒，撒薄盐，烤到微微焦，剔着吃，说「如食蟹螯」，跟吃螃蟹大钳子一个味。他给弟弟苏辙写信汇报这个吃法，得意得很，末了补了一句，这吃法要是传出去，等着啃骨头的狗要不高兴了。他管这叫「众狗不悦」。一只羊脊骨，吃出了蟹味和玩笑，苦难在他手里是会翻面的。在惠州他还酿了酒，酒名桂酒，专门写了一篇赋记它。酒酿得怎么样，另说。日子里有口盼头，要紧。

六十二岁那年，他渡海。贬所是儋州，海南岛，宋代的贬臣渡海，差不多等于有去无回。他在岛上住的地方叫桄榔庵，椰树叶搭的。屋里没有像样的书桌，砚台也缺，他就跟邻居潘衡试着用松柴烧烟制墨。墨没成，一个晚上墨汁泼了，火苗起来，烧掉好几张草席，险些把屋子点着。这事他自己写进了文章里，写得像别人的笑话。就在这样的屋子里，他开了个讲学的地方，后来叫载酒堂。琼州有个读书人姜唐佐渡海来跟他读书。临别，他赠了半联诗，沧海何曾断地脉，又约定，等姜唐佐哪天考中了举，回来找他，把这半联续成全篇。海南从没出过举人，这话搁在当时，跟笑话差不多。

元符三年，朝廷大赦，他北归。渡海那晚他写了「九死南荒吾不恨，兹游奇绝冠平生」。九死一生，不恨，还把这一趟叫作平生最奇绝的一游。第二年，姜唐佐果然中举，海南历史上头一个举人。只是替他续诗的人换成了苏辙，苏轼头一年七月已病逝在常州。

北归路上他过金山寺，看见李公麟从前给他画的像，还在墙上挂。他看了半天，在像上题了四句，「心似已灰之木，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」。要问这一生功业建在哪儿，他报了三个地名，全是他被贬去的地方。别人的履历挑风光处写，他一笔一笔全落在泥里。

所谓豁达，原不是天生的脾气。乌台牢里的热水，东坡坡上的麦子，惠州的荔枝和羊脊骨，儋州椰叶屋顶下念书的孩子，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苦难没得挑，怎么接，是他自己挑的。挑了一辈子，就成了后人眼里的豁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