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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类简史》，换全新视角看懂人类世界

万物皆书，万事可读。

书柜最底下压着一个纸箱，两年了，一直没开。那天收拾书柜，把它拖出来，胶带一撕，里头全是没来得及上架的书。一本一本往外掏，掏到《人类简史》，愣住了。塑封膜没拆，膜上落了层灰。这是老同学阿斌前年冬天寄的，他在电话里说，这书他一口气读完，后半夜睡不着，非让我也读一回。我说好。书到了，翻了翻，厚，四百多页，中信出的，二零一四年就引进来了。顺手搁进书柜，一搁就是两年。阿斌在深圳做工程，一年到头泡在工地上，偏偏爱买书，年节里聚到一块儿，他总要数落我们几个不看闲书。这回他算是逮着话柄了，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。箱子里另外几本，塑封也都好好的，只有这本当天抽出来了。说不上为什么，大概是腰封上印着人类两个字，这个事，谁都躲不开。

拆塑封是那天晚上。那几天正好降温，暖气还没来，我裹着外套在沙发上拆的膜。本来打算睡前翻十页就关灯，一抬头，十二点半了。书是好读的，不端架子，像对面坐着个人跟你聊天，只是这个聊天的家伙，动不动就从七万年前说起。

作者尤瓦尔·赫拉利，以色列人，在耶路撒冷的希伯来大学教历史。全书顺着人类的来路往下写，打头的是七万年前的认知革命，中间是农业革命，最后五百年，他给了科学革命。认知革命这一块，他说的是，大约七万年前，东非的智人学会了讲一种别的东西讲不了的话，虚构的话。一只猴子跟同伴说，河边有香蕉，你跟我来，这话猴子讲得出来。说河边的树下个月会结出天上的果子，你跟我一起等，这话讲不出来。人讲得出来。讲得出来的，还有部落的老虎是守护神，有来世，有公司，有国家，有下周一要交的报表。书里有句原话，「大规模的人类协作，都以想象中共同的故事为基础」。

书里举了个例子，法国有个标致公司。创始人是上个世纪没的，厂房可以拆，工人可以换，股东也可以走人，公司还在。公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，摸不着，可它天天在运转，账上的钱进进出出。图纸锁在柜子里，牌子挂在车头，再加上那些签在纸上的合同，几样凑到一块儿，就是个活物。

我是在地铁上读到这一段的，早高峰，车厢里人贴着人，一只手抓着吊环，一只手举书，翻页都得挑地方。抬头看了一圈，一车厢的人，谁也不认识谁。可进站的时候闸机咔哒一声放行，卡里有多少钱，钱在哪儿，没人查，全信。书里管钱叫「有史以来最普遍也是最有效的互信系统」。那天早上，我头一回琢磨我这张交通卡。

书里还有一段，看得我心里发毛。智人走到哪儿，哪儿的大型动物就开始消失。澳大利亚原本有巨型袋鼠，有两吨上下的双门齿兽，智人一到，几千年之内，没了。美洲的长毛象，也是这么没的，一样的路数。这一段书上写得很平静，字底下全是凉气。书里拿黑猩猩做了个对照。黑猩猩的群，几十只，靠天天挨个梳毛、闻来闻去维系着，规模再大一点，这个群就要散。智人的城市塞进去上千万人，谁也不挨谁，秩序照样运转。靠的就是那个本事，故事讲到一起，人就聚到一处。

书里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。一头是巴比伦的石柱，上头刻着《汉谟拉比法典》，明明白白说人分三等，上等人，平民，奴隶，说这是永久的规矩。另一头是1776年发表的《独立宣言》，说人人生而平等，说这也是永久的原则。书里讲，这两套在生物学上都对不上号，石柱那套是讲出来的故事，宣言这套也是。故事跟故事不一样的地方在于，有的故事把人捆住，有的故事撑着人把日子往好里过。

后半本讲农业革命。书里最扎我的一句话在这儿，农业革命是史上最大的骗局。教科书上管种地叫进步，人安顿下来了，粮囤有了，村子也起起来了。书里给这场革命另算了一笔账。小麦原本是中东一带的野草，柔柔弱弱，离了人伺候活不长。一万来年，它占下的地盘，书上算过，差不多是英国国土的十倍。人呢，从追着季节走，变成守着一块地。除草得弯腰，挑水得弯腰，插秧那几天，人干脆是弯着过日子的。脊椎、膝盖、颈椎，全为这几株草熬了下去。

书里有句话，我读到这句的时候坐过了一站，「不是我们驯化了小麦，是小麦驯化了我们」。

书还替采集者说了句话。他们碰上什么吃什么，采的果子，挖的根，逮着的兔子，吃的种类杂，营养反倒比种地的人全。种地的人守着一种庄稼，旱了愁，涝了愁，虫子来了更愁。人口确实是涨了，一村人的肚子全押在几亩田上，个体的日子绷得更紧。书里的意思是，智人这个物种靠农业发了家，发家路上的每一个农民，都在替它还账。

再往后讲科学革命，书里的讲法新鲜，说那是一场无知的革命。1492年以前，欧洲人画的地图，世界填得满满当当，欧洲，亚洲，非洲，一块挨着一块，实在不知道的地方，画上怪物。1492年以后，地图上开始出现大片空白，空白处标一行小字，此处未知。承认自己不知道，才有人肯出海去找。空白像钩子，欧洲人一船一船地往那儿去，填一块，再填一块。书里给过一笔账，1500年的时候，全球拢共五亿人上下，如今这个数翻到了七十多亿。挤成这样，秩序还没散架，撑着的还是那几套共同的故事。书里顺带说了一句哥伦布，这位到死都咬定自己踩着的是东亚边上的一串岛，新大陆三个字，他本人一天都没信过。

这书不是没有毛病。我读的时候停下来跟它抬过杠，有历史学者批评它跳步太快，几万年一笔带过，三百年的事说得齐齐整整，证据挑着用。我自己也有不服气的地方，几万年的人，一本书三百页讲完，中间多少人的日子，被一句话就带过去了。抬归抬，读到后半本，我服气的恰恰是它的这个胆子。敢把人类这一路摊开来给所有人看，看得人后背发凉的段落，它一个字都不肯含糊。

读完了，世界没变。第二天早上煮粥，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，我想起小麦。上班刷卡进站，闸机咔哒一声，我想起书里那笔互信的账。晚上吃面，面条挑起来挂了一筷子，我想，这一碗，是小麦赢了。也就这几处，剩下的日子照旧，地铁照挤，粥照熬。只是那声咔哒，听在耳朵里，比从前响了。

那晚看完最后一页是一点多。腰封我没扔，夹进第两百来页的地方，那儿折了个角，是小麦那一段。书插回书柜第二层，阿斌的电话还没打。等他哪天问起来，我就跟他说，书读完了，后半夜我也没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