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灯 · 读书

《菜根谭》：藏在字句之间的处世智慧

万物皆书，万事可读。

《菜根谭》这本书，我先后从图书馆借过两回，续借过一回，最后还是自己买了本新的，搁在床头。说来不好意思，一本一百来页的小书，让我折腾成这样。

办借书证是那年秋天的事。搬了家，书全装在纸箱里寄存在老家，手边没书，晚上空得慌。市图书馆离家三站地，周三下午去办的卡。四楼社科区，靠窗那排架子。我去找一本别的书，没找着，顺手从旁边抽出这本。薄，中华书局的，封面素得几乎没有设计，翻开来纸色发暖。管理员扫码的时候说了句，这书借的人不少。我半信半疑。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退休模样的大爷，拿铅笔在报纸上圈圈画画，圈一下，停半天，像在跟报纸商量事情。

翻开第一页，是那句「咬得菜根，百事可做」。这七个字我在好几本书里见过，都当是格言，抄一遍就过去了。那天下午我坐在窗边，把前面十几页看完，才发现事情不对。窗外一排梧桐，叶子黄了一半，风一过，落两片，不慌不忙。这本书里的句子都短，短的六个字，长的也就三十来个字，一句一句，像撒盐粒。不解释，不论证，说完就翻篇。你嚼出什么，算你自己的。

有几条当时就抄进了手机备忘录。「心不可不虚，虚则义理来居」，这句我看了两遍。屋子满了进不来光，心里满了，进不来道理。道理都懂，轮到自己，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，全是些放不下的东西。

写它的人叫洪应明，明朝人，生平留下的记载不多，就晓得晚年过得清简。他倒像没打算让人记住自己，满纸只管把话递到你手上。

书里让我记到今天的一条，是「路径窄处留一步，与人行；滋味浓时减三分，让人嗜」。

起初也当是好听话。直到有回在小区车库，通道窄，两边的车停得又满，对面来车，两头都开不动。我正琢磨往后倒，倒车灯亮了半天，对面那位先把车倒了回去，退出去十几米，让出位置，摇下窗冲我摆摆手。错车的时候，我看他车尾贴着一张磨白了的车贴，看不清写的什么。墙上那面反光镜里，两辆车一先一后，慢慢错开。

就那么一下。晚上回家我把这条翻出来又读了一遍。路径窄处留一步，原来说的不是路。后来有一回还是那个车库，两头又堵死了，这回轮到我打倒车灯。倒车的时候手心有点汗，让完了，心里倒敞亮。

还有一条，「交友须带三分侠气，做人要存一点素心」。

素心两个字，我琢磨了很久，总觉得够不着，直到对上楼下水果店老板。他那店小，门口一个雨棚，一杆老秤，电子秤也有，他偏爱老秤，秤砣一拨，高高的。有回傍晚去买桃，筐面上摆着两三个软的，我伸手去挑软的，图个便宜。他按住我的手，说软的他自己晚上吃，卖就卖硬朗的，砸名声的事不干。称完他又塞我两根香蕉，说早上进货多送的，搁着也是搁着。隔壁老太太来买橘子，五块三，他收五块，说那三角钱下回一起算。下回老太太忘了，他也没提。

书上印的素心两个字，我在他身上见着了。

咬得菜根，百事可做。

菜根是顶便宜的东西，嚼起来又费劲，没什么甜头。这书名起得实在。我这种在格子间里讨生活的人，许多事上嚼的就是菜根，方案改了八遍，客户一句话打回来重做，怨不着谁。书上说滋味浓时减三分，我的滋味倒一直很淡，可真轮到让人，一样舍不得。晚上加班出来，写字楼一层一层的灯还亮着，哪一层都没闲人。书里另有一条，「闲时要有吃紧的心思，忙处要有悠闲的趣味」。前半句我做得马马虎虎，后半句，是学来的。

学到它是个下午。赶一版方案，焦头烂额，下楼买咖啡。咖啡店里排队，前面的小姑娘点单，店员问加不加奶，她说随便，店员说那加燕麦的吧，今天的燕麦特别好。就这么两句话，跟方案一点关系没有，我在旁边听着，忽然松了一口气。出店门，看见一个外卖骑手蹲在马路牙子上，就着矿泉水啃包子。手机架在腿上，屏幕亮着，倒计时走着。啃了两口，他腾出一只手，去够旁边的塑料袋，袋子里是半根火腿肠，掰碎了，喂给凑过来的流浪猫。猫吃得急，他也不急，还等它。

那天下午方案照样难做。可再坐回工位，肩膀松了半寸。咖啡在桌上凉了半杯。原来趣味这东西，有时候蹲在马路牙子上。

书里还有一条我起初没看上的，「处世不必邀功，无过便是功；与人不必感德，无怨便是德」。觉得它太退了，像和稀泥。巷口修鞋的赵师傅给我上了一课。他的摊子支了不知道多少年，一把旧伞，一个铁皮箱子，工具摆得整整齐齐，锥子按长短排。上个月我拿一只开胶的皮鞋去，他掰开鞋底，清了旧胶，上新胶，压合，又顺手把另一只没坏的也紧了紧线。我问他这只能收一只的钱吧，他摆摆手，说紧线不算活。取鞋的时候他叮嘱，三天别沾水。后来那只鞋再没开过胶。要说他做了什么大事，说不上来。要挑他的错，也挑不出来。无过便是功，我原先嫌它退，如今看，比拿奖状难。

头一回借的到期那天，我跑了一趟图书馆还书。管理员扫了码，问我这本怎么借了两回。我说没读够。她笑了一下，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说，那你再续一次吧。就这么着，续借的那一个月，我把书翻得起了毛边。

还了之后，我惦记了半个多月，索性买了本新的。我妈看见，问这书讲什么的。我说讲做人。她说，做人还要人教？我没接话，翻到会车那条念给她听，又念了素心那条。她听完想了想，说，这不跟腌咸菜一个理么，急不得。她腌了几十年咸菜，坛子沿口的水两周换一回，一天都不能早。她说菜没腌透就捞，是糟蹋。

交友须带三分侠气，做人要存一点素心。

这书放在床头，不天天读。睡前翻两页，多半记不住，也不指望记住。它的目录也怪，东一条西一条，不像书，像老邻居说话，进门想起什么说什么。想查某句话在哪一页，翻半天翻不着，搁下，过两天它自己撞进眼里。新买的这本，我拿铅笔在页边上写过几回字，写的都是当时的事，跟书没多大关系。字迹有淡有浓，深的几笔是夜里写的。往后翻回去，字迹倒比句子记得牢。

这些句子怪得很，当时读过就忘，过些日子遇上事，它会自己回来。

十一点半，灯还亮着。今晚翻到哪页算哪页，书扣在枕边，灯一关。楼下还有车声，一阵，又一阵，听着听着，人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