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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读《庄子》，学会与自我和解共处

万物皆书，万事可读。

小区东门里那棵歪脖子老槐，锯树的一早就来了。绿化队的小货车停在路边，车斗上斜放着油锯，几个人围着树拉警戒线，橙色的带子一圈一圈绕上去。树是歪的，主干斜着往车棚那边探，树冠却密，叶子绿得发黑。树底下围了几个人，不说话，都仰着头看。物业的小伙子站在树底下打电话，说先修枝，再看情况。

这树打我搬来就在。问最老的那拨住户，人家说他们小时候树就歪着，几十年没长直过。每年开春掉毛絮，风一吹满院白。车库门上粘过，晾的被子收晚一步，也粘。树腰上还有个洞，小孩往里塞过糖纸，冬天里猫钻进去过，清早蹲在车棚顶上叫。住户群里年年在吵，护的护，嫌的嫌，吵完各过各的。这回物业是下了决心，嫌它歪得邪乎，主干压着车棚檐，怕哪天风大出事。印象里只有一年夏天，雷把朝南那根大枝劈了下来，没人伤着，锯成短截堆在车棚后头，晒干了叫人捡回去引炉子。

头一个出来的是东门小卖部的老关。他搬个马扎坐在警戒线外头，不吵，就说了一句，这树比这楼的岁数都大。紧跟着二楼退休的范老师下来了，说树真要倒，是她家窗户先挨。两个人当着绿化队吵了几句，谁也没说服谁。老关的小卖部正对着树荫，天热他把冷柜往外挪，树荫罩到哪儿，他的马扎就摆到哪儿。

后来物业折中，锯掉压檐那根侧枝，主干留着，打两根撑杆。物业小伙子夹在中间一个劲赔笑，说也不是要全锯，真留着歪主干，出了事谁也担不起。范老师进了楼道又探出头喊了一句，枝子锯矮点，上头有喜鹊窝。树上有没有喜鹊窝，谁也没上去看过，反正她说有。老关这才把马扎收了。有人打趣他，说你护树，还不是为了小卖部遮阴。老关不恼，摆摆手，说那我这些年白遮的阴，找谁要去。打趣他的人没接话，买了瓶水走了。

当晚我回家翻书。那本《庄子》是大学那阵在地摊上买的，中华书局的老版本，书脊拿胶带缠过一道。护城河边上的旧书摊，摊主蹲在马扎上抽烟，秤杆一翘报个数，不讲价。我蹲在那儿翻了一摞，手沾得发黑，才挑中这本最厚的，三块钱。平时不常翻，那阵子正翻到一半，里头夹着一张电影票根，票面上的字褪得快看不见了，想不起是哪一年哪一场。

翻到木匠那一段。匠人带徒弟去齐国，半道见着一棵大栎树，树冠能遮几千头牛，看热闹的围了一轱辘。徒弟站在树底下看了个够，追上师父问，这么粗的木头，我跟您学手艺到今天，没见过第二棵。师父头也不回，让他快走，别提这树。说这是散木，拿去造船要沉底，做棺材又烂得快。打件家具使不住，做门板往外淌树汁，搁到房梁上要生虫。横竖没一点用处，才活到这么大岁数。夜里那棵树进了师父的梦，问他，你打算拿我跟什么比，跟结果子的树比么，果子熟了就被人打下来，大枝小枝被人拽折，就因为它有用，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。你说的没用处，倒成全了我活到今天。

书里还有一句，人皆知有用之用，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以前读只当是句聪明话，拿铅笔画了道线就翻篇。那晚我对着窗外那棵老槐，又坐了半晌。路灯照着半条街，槐树的影子投在车棚顶上，黑压压一团。

想起小区早年那排杨树。笔直，一到夏天叶子哗啦啦响，好看。后来嫌它们长得高，挡了三楼的光，又怕刮风，前几年一排全伐了。伐的那天也围了不少人，有住三楼的下来道了声好，也有人说，往后听不见那哗啦声，怪不习惯。锯下来的杨木没糟蹋，拉走了，据说做了包装箱。原地换成半人高的景观球，齐齐整整，一年修三回，入冬还要裹草绳，风打上头过，没有声。如今夏天想找块整荫凉，全院就剩这一处了。老关说起这个，比谁都省事，他说，没用的树，才轮得着活得久。

这书以前我读岔了，总当它教人躲事。这回再读，觉得他未必劝人躲，多半是烦那把尺子，见着谁都要拿去量一量。我那阵子正拧着，手里的活儿不接不行，接了心烦，办的时候老觉得在给别人的日子打下手，夜里翻来覆去想换个方向，又下不去手。那件事后来怎么办的，书里没教，我还是按部就班办完了。办完那股别扭淡了大半。具体哪天淡的，我说不上。反正前几天又想起那件事，心里没堵，就过去了。

锯侧枝那天我特意绕过去看。油锯响了一个多钟头，声尖，碎屑往外飞，落在底下看热闹的人头发里，一个老头抬手掸了半天。压檐那根枝子放下来，断口一圈一圈的年轮，白生生的，渗着水汽。工头蹲在树根上抽烟，说别看它长得歪，敲着听声就知道是实心的，比院里新栽那几棵银杏瓷实。说完拿指节在断口上敲了两下，让我们也听。他干了二十来年绿化，手心一层老茧，递烟接烟只用两根指头，烟夹在耳朵上，抽自己的。两根撑杆斜着顶上去，缠铁丝的地方垫了布，怕勒着树皮。

有个放学的小孩围着撑杆看，问他妈，树怎么了。他妈说，树病了，给它做了个拐棍。小孩说，它长得跟个问号似的。我在边上听见，差点笑出声。可不就是个问号，长了这么多年，没人答它，它自己长自己的。第二天放学，那小孩又来了，仰着头找那两只喜鹊，找着了，站在警戒线外头看了半天不走。

傍晚下棋的人把马扎挪进了树荫，摆了四个，凳腿在砖地上磕得当当响。老关的冷柜照旧在老地方嗡嗡响。过了两天，树冠缺口那边有了动静，两只灰喜鹊衔着细枝来回，把窝挪到了更高的一道杈上。范老师在群里发了张照片，配了三个字，我说啥来。

隔了一天早上路过，断口底下落了一圈碎叶，没人扫。树冠缺了一角，太阳从缺口漏下来，砖地上亮出一块，一只麻雀落上去，蹦了两下，又飞回叶子密的那头。物业小伙子拎着半桶水浇在树根上，说他爷爷讲过，树歇一茬，缓过劲儿来长得更旺。浇完他把桶挂回车上，车开走了。老关把马扎挪到棋摊边上，跟下棋的论起一盘残局。那道断口要过几年才让树皮包住，包上以后，外头就看不出锯过的印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