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十四年，张九龄罢相。这位宰相写诗写得极好，长安城里的读书人都背他的句子。头几年他还在相位上，跟皇帝当面说过一句话，说安禄山这个人面有反相，将来祸乱幽州，趁早处置。皇帝没听。没过几年，渔阳的鼓声起来了，玄宗在蜀道上想起这位老臣，人已经远在南方。罢相的次年，张九龄被贬去荆州做长史，离长安两千多里。

就是这段路上的某个月夜，他睡不着。睡不着的人起身，推门，月亮正在天上升着。他写了二十个字，「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。情人怨遥夜，竟夕起相思。」月亮从海上升起来，天各一方的人，此刻共用它。

思念的人怨这夜太长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。

唐朝人说「情人」，指的是心里惦着谁的人，不限男女，跟后来那个专用的意思两样。惦着谁，谁就在月亮那头。

后半首更慢。「灭烛怜光满，披衣觉露滋」，蜡烛吹了，嫌灯光搅了月色，披衣出门，在月光里站着，站到露水把衣裳洇湿。「不堪盈手赠，还寝梦佳期」，这月光倒是好，可惜满不了手，捧不起来捎给你，只好回屋去睡，看梦里能不能碰上。一个人到了这一步，什么都没有了，只剩月亮还跟远方的那个人共用。皇帝不再听他说话，同僚躲他躲得远，他管不了的天下事一件一件交了出去，能共用的就剩这轮月。

从相位上下来的人，天下的事管不成了，月光倒是比在相位上看得更久些。这个人的风度后来成了长安的一把尺子。史书里记着，玄宗往后用人，总要问一句，风度得如九龄否。人都贬去了南方，风度还留在朝里量人。

他大约不知道这个。知道也好，南边的月亮底下，这算不了什么安慰。

过了二十来年，轮到杜甫。乾元二年秋天，他弃了官，带着一家老小往西走，到了秦州。秦州在陇右边上，靠近前线，那年秋天，史思明的叛军跟官军在河北对峙，道路时通时断。城里入夜戒严，戍鼓一响，路上就不许行人走了。他住的地方能听见一只孤雁叫，从边地的秋空里过去。

他有几个弟弟，杜颖、杜观、杜丰，分散在山东、河南那一带打仗的地方，几封信发出去，一封回音都没有。生死不明，这四个字搁在自家人身上，白天还扛得住，夜里扛不住。这一年杜甫四十八岁，官是头一年弃的，弃得干脆，一家人的嚼用却跟着没着落，他在陇右一路走一路盘算，落脚的院子租得小，书也带得不多。

那一夜是白露。「戍鼓断人行，边秋一雁声。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。」白露这个节气，露水从这夜起就凉了，可他觉得凉的不止露水，还有月亮。故乡的月亮其实不比秦州的亮，这是心里话挤出来的偏心，人在难处，看什么都偏向故乡那一边。他自己在后头也承认了，「有弟皆分散，无家问死生。寄书长不达，况乃未休兵。」信寄不到，仗也没打完，两样没一样能指望的。

他就看月亮，看一整夜。

月亮这个东西，谁家的事它都接着。相府里的人望它，它接住罢相的心事。驿墙底下的人望它，它接住生死未卜的心事。到了中唐，王建又记了一笔普通人家的。中庭的地让月光照得发白，树上的鸦都睡了，冷露无声，打湿了桂花。「今夜月明人尽望，不知秋思落谁家。」中秋夜，千家万户都抬头，都在想各自的事，秋思落在谁家，落在谁家，谁家自己知道，说给别人听也没用。王建这辈子官做得不大，笔下多是普通人家的日子，这首记的也是。

有一年中秋我值晚班，后半夜到楼顶透气。水塔边上的检修口盖着铁盖，让月光照出一圈白边。电话打回家，妈在那头说，院里的月亮圆得很，你爸在底下切月饼，你那份给你留着。我说好。挂了电话，楼顶就我一个人，月亮悬在水塔边上。那晚我头一回觉出，月亮这个东西，两边共用是真的，一句谎都没有。

宋神宗熙宁九年，丙辰中秋，密州的月亮出来了。密州是个穷郡，蝗旱接连着来，苏轼在那儿做知州，日子过得紧。他在《后杞菊赋》的序里写过，跟同僚沿着古城的废圃转，挖枸杞和菊花苗下锅，聊以充饥。太守做到这个份上，月饼大约也是省着买的。弟弟苏辙在齐州，两个人七年没见了。齐州离密州不算远，搁在今天一脚油门的事，那年头一封信要走十来天，见一面更是想都别想。中秋这天本该在一处的日子，他一个人过。

小序里他自己交代的，那晚「欢饮达旦，大醉」。喝了一整夜，从月亮升起来喝到天要亮。醉里他抬头问，「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」这句问，古人问过好几回了，问得漂亮，可这首词最重的部分不在这儿。最重的是中间那两句怨气，「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」，月亮转过朱阁，低照进窗户，照着睡不着的人。他怨的是这个，「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」。月亮你不该有什么恨吧，可你为什么偏偏在人分开的时候圆。一家人团圆你缺着，人家散了几年你倒圆得十足，这不是成心么。

怨到这儿，他自己把话收了。「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」人那点离合，月亮那点圆缺，从古就没有两全过，怨也没用。收完了，他把怨气换成一句祝福递出去，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」。

人隔一千里，只要都还在，都平安，就共这轮月亮吧。

那一夜他什么也没替弟弟办成，一封信都到不了齐州那么快。就是这句祝福，隔着一千里递过去了，又隔着一千年递到今天。中秋节这天，分开的家里人，多少都要念这一句，念的人未必记得丙辰年，记得密州，这句词自己立在那儿，替所有想团圆的人把话说圆了。

三桩心事，搁在一起看其实是一个路数。人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，话递不到人跟前，就抬头。月亮收下这些心事，一句不答，照常升，照常落。它当这个差事当了一千多年，名字留在诗里的人，抬头望的都是它。看月亮的人换了几十代，抬头的时候装在心里的东西，拢共也没变过几种，无非是远了的人，回不去的地方。

昨晚出门倒垃圾，一抬头，月亮在楼缝里悬着，圆了大半，离满还差着两三天。楼道里晾的衬衫让风吹得晃，对面楼有几扇窗还亮着，亮着的窗户后头，不定谁正给哪个人回消息。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凉气从领口进去。荆州它照过，秦州它也照过，密州就更不用说了，今晚照我这几步路，算是顺路。垃圾袋放进桶里，我上楼了，月亮还悬在那儿，照它该照的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