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回声 · 读史

长平之战：一场大战背后的人性博弈

万物皆书，万事可读。

赵括挂帅出征那天，他的母亲递了道奏书上去，拦他。

她跟赵王说，括不可使将。赵王问，为什么。她答，妾当年嫁进马服君家，他父亲做将军，亲手捧着饭食招待过的，有几十个人，处成朋友的，上百个。大王和宗室赏下来的东西，全分给军吏士大夫。接军令那天起，家里的事一概不再过问。如今赵括刚一做将军，就朝东高坐，军吏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。大王赏的金银丝帛，他拿回家藏起来，天天看着哪里有便宜的田宅，能买就买。父子两个，心思不一样，请大王别派他去。

赵王说，你放下，我意已决。母亲再问一句，大王实在要派，他将来要是不称职，我能不能不受连坐。赵王应了。

这一段记在《史记》里。一个母亲替儿子挡官，挡在两千多年前的邯郸宫门外，官没挡住，先把退路替他讨好了。后来就是这道奏书，救了她全家。

这仗从上党打起来。秦国攻韩，上党成了一块孤地，韩国自己都顾不上。上党郡守不肯降秦，转头把十七座城献给赵国。赵国收了，等于当着秦国的面从它嘴里夺食，两国就此在长平一线顶上。长平这地方，丹河从中间流过，两岸是河谷和高塬，摆得下几十万人马，也困得住几十万人马。

对面领兵的是王龁，四月开打，赵军接了几仗，都不利，头一个折在阵前的，是赵国的裨将茄。六月，秦军攻下赵军两座城堡，杀了四名尉官。七月，廉颇筑起壁垒，高垒不战。秦军隔着垒挑战，喊破了嗓子，赵军只当没听见。廉颇是赵国打了一辈子仗的人，他看得很清楚，秦军远来，利在速战，拖下去，先断粮的是秦军。赵王不这么看，几回下诏责备他胆小。

两边的军粮都在往山里运，赵国路远，先熬不住了，向齐国借粮，齐国不肯。赵王派使者去秦国议和，秦国把接待的排场办得极大，故意让各国使者都看见。列国一看，秦赵怕是要和了，谁也不肯来救赵。议和这条路，先断在这里。

接着是那道反间计。秦相应侯范雎派人带了千金入赵，把话递到赵王耳朵里，秦人什么都不怕，就怕赵括出来挂帅，廉颇好对付，眼看就要投降了。赵王听了，真信。撤廉颇，换赵括。蔺相如那时病着，还撑着托话给赵王，说拿赵括，好比拿胶把瑟的弦柱粘死了再去弹，调子再也变不出来了，他会背他父亲的兵书，不晓得临阵怎么变。赵王不听。满朝没能拦住，真去拦的，先有蔺相如，后有赵括的母亲。

拦的理由，除了开头那道奏书，还有一句她丈夫生前说过的话。赵括从小读兵书，谈战阵，说起军务头头是道，连父亲也难不倒他。可赵奢始终不说一个好字。母亲问缘故。赵奢说，兵，死地也，而括易言之。打仗是把人命押上去的事，他说得太轻巧了。赵国不用他做将军，是赵国的福气。真用他，败掉赵军的，必定是括。

兵，死地也，而括易言之。

换将的消息传到秦营，秦国那边的动作更快。悄悄把白起推上前台，拜为上将军，原来的主将王龁降为副手。军中传令，有敢泄露武安君为将的，斩。白起这些年从行伍一路打上来，伊阙一仗斩了韩魏联军二十四万，华阳一仗追到黄河边，赵国两万士卒被沉进了河里。封的武安君，六国听见这个名字，没有一个不缩脖子的。两边的牌都换完了，一边清清楚楚知道对面站着谁，一边蒙在鼓里，还当对面是自己人捧出来的少年将军。

赵括一到军中，撤换了廉颇手下的将领，改了全部号令，出兵击秦。秦军佯败退走。另有两支精兵早就绕好了路，一支两万五千人，截断赵军的后路。一支五千骑兵，把赵军营垒拦腰切作两段。粮道一断，赵军的壁垒反倒成了自己的牢。白起不急着攻了。围住，等。这也是他算好的打法，缺的是粮，多的是日子。

赵军筑垒死守，等邯郸的援兵。援兵没等来，等来的是秦昭王本人。他亲自赶到河内，给百姓各赐爵一级，把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数征发，开赴长平，堵赵国的援兵，断赵军的粮道。一国的君王亲自去办征发的事，办到乡邑里头，办到每一户的门口。

到了九月，赵军断粮，已经四十六天。史书里写了四个字，阴相杀食。军中暗地里杀人吃肉，白天还并肩守垒的人，夜里成了同伴的口粮。赵括把剩下的兵分作四队，轮番突围。前几回都被秦军压了回来。折腾到第四五回，缺口始终没有打开。最后他自己披上甲，挑出精锐，亲自搏战。秦军万弩齐发，把他射死在阵前。主将一死，四十万人在阵前放下兵器，向白起投降。

纸上谈兵，谈的是人命。

降卒四十万，怎么处置，摆到了白起面前。放回去，赵国缓上几年，又是一支兵。带回秦国，军粮养不起。他的答案写进了史书，挟诈而尽坑杀之。四十万人，前后斩首俘获共四十五万。这一仗秦国赢得也不轻，白起后来自己说过，秦卒死者过半，国内空。打赢的一方，国里的青壮去了一半。

只放回去二百四十个人，是些年纪还没长成的孩子。放他们回邯郸，是叫他们把长平的事说给全城听，说进每一家。从长平到邯郸，几百里路，他们走了多少天，史书没记。只晓得这二百四十个孩子进了城，长平两个字，从此挂在邯郸每一家人的嘴上。那一夜，哭声不知是从哪一家先起来的。

白起自己的下场，在几年之后。邯郸之围久攻不下，他称病，不肯再挂帅。先被贬成普通士卒，又被赶着迁去阴密，病在半路。秦昭王赐剑，使者跟着他出了咸阳西门，走十里，到杜邮，剑就在那里交到他手上。拔剑之前他说，我固当死，长平之战，赵卒降者数十万人，我诈而尽坑之，是足以死。四十万条命，他到死记得那笔账，也算到了自己头上。史书里补了一句，死而非其罪，秦人怜之，乡邑皆祭祀焉。杀神死在了自家的剑下，秦国的百姓反过来替他立了祭处。

长平之后，赵国缓了很多年。两年后秦军围邯郸，城里打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，平原君散尽家财犒军，让夫人以下的人都编进士卒中间，一起缝补送饭。这一仗的账，赵国用往后许多年慢慢还。

纸上谈兵这四个字，《史记》原文里没有，后人补的，一钉就是两千年。钉住的是赵括。翻回头再看这场仗，赵王是被急和军粮推着走的，赵括把兵说得太轻，白起把降卒算成了账目。倒是那位母亲，一早就看见了结局。《史记》里没再写她的下落，只留下她事先讨来的那句话。后来赵国果然没有诛她一家，许过的诺，还了。